第一百三十三章:风不误,花有约
罗月华指着沈烈,想计较一番,刚抬起的胳膊,衣袖不小心扫翻了案几上的汤碗,琥珀色的汤汁溅在手背上,也在木地板上洇开。
“当心,烫到没有?”
沈烈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,抄起案头冰镇的酸梅饮子,半跪着将琉璃盏贴在罗月华的手背上,心疼地抱怨:“恼归恼,终归要小心点,真要是烫伤了,还不是自己受疼嘛!”
“不过是溅着些没事的!”罗月华垂眸望着沈烈紧蹙的眉峰,心里暖意顿生,也就任凭他抓着手。
这时,风掀茜纱帐,漏进几缕浮动的金光打在沈烈的脸上,像是覆了一层光晕,愈发显出面容的俊朗,罗月华鬼使神差般蜷起手指,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。
计较什么呢?
负心吗?
以两人当下的关系,还真没到应该计较的程度,况且说他是一个负心郎也确实有些偏颇。
如果真是负心郎,他就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筹措军需,更不会把赚到的钱都搭进来,正是有了他的相助,罗府才能减轻大半的压力,这样一个有心的郎君,能说是负心人吗?
正午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地闯入堂内。
“别动,再冰一下!”
“太冰了。”
“别…动,听话!”
沈烈取下琉璃盏后,又朝罗月华的手背上轻轻吹着凉气。罗月华偏头望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对于陆贞娘的情况,罗月华通过廖通有所了解,也从父亲得知贝州刺史陆朝恩苦守清河城、宁死不降的英勇。
同为女人,同为战乱之中官宦人家的女儿,罗月华能想象出陆贞娘经历了怎样的凌辱。
如果当年李公佺叛乱得手,自己也就将遭遇那样的厄运。或许自己会战死,或许也会像她一样,为了家人能活着而牺牲自己。
因此,她能理解陆贞娘为什么会不计名分地跟着沈烈,是因为陆贞娘真的怕了,只想找一个依靠能好好活下去。这种做法没有错,换做是她,或许也会这样做。
小萤咬着银匙,抬头望着眼前这一对冤家,觉得这场面比瓦舍里的话本还热闹。
“不管怎么说,她还是幸运的。”
罗月华注意到沈烈腰间的香囊,上面绣了一对戏水鸳鸯,绣工很不错。不用想,应该出自陆贞娘之手。
“谁?”
沈烈揣着明白装糊涂,罗月华甩了一个白眼,抽回手。
“哦,你说贞娘呀,是挺幸运,其实她最应该感谢杨婆儿,要不是因为杨婆儿出事,我也不会去夺清河城,不夺清河城,她就不会获救。”
“是吗?”罗月华重新拿起银箸,尝了一口羊肉,故意不看蹲在身侧的沈烈:“如你所说,那她为何不跟着杨婆儿?却赖在你的身边?”
“她弟弟不是在我军中任职嘛!”
沈烈就势坐在罗月华身侧,小萤赶忙懂事儿地将碗筷递了过去,随后又开始大快朵颐,根本没被眼前这对冤家的口舌之争影响食欲。
“是呀,姐姐收了,弟弟也收了,你真是大善人。”
罗月华揶揄了一句,将筷头的炙羊肉送到沈烈的碗中,缓缓说道:“我说她幸运,不是说获救,而是说她遇见一个值得依靠的郎君,不是每个想要寻找依靠的女人都会如此幸运。”
沈烈见罗月华能如此说,知道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,心头竟然莫名涌起感激,再次轻握住罗月华的手。
“月华,如果说贞娘遇到我是她的幸运,那我遇见你,则是我今生求来的最上签,我对你的情意就像那首诗所说,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!”
这不是假话,沈烈对罗月华的感觉确实如此。
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,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这种一见钟情让他对罗月华有着无可替代的亲近感,就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,而这种依靠可以抚慰他的孤独。
“烈哥儿,这是何人所作?”
小萤就喜爱这类情诗,听闻后想记下来,赶紧问出处,也就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沈烈的深情告白。
之前,小萤一直称呼沈烈为沈郎君,这次见面直接叫了烈哥儿,原因无他,主要是因为看到沈烈时,心中萌生一种他乡遇家人的感觉,也是由于沈烈对她和善,一直把她当做小妹妹看待。
“宋代诗人李清照”沈烈很不满地回了一句,但说完就反应过来,赶紧往回找补:“是宋州,我在宋州待过,偶然间认识的一个儒生,交往不深,那人也没什么名气,之后更不知去了何处。”
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!”
罗月华轻声念着这两句,原本藏着不悦的眉头舒展开来,有些发堵的心头也顺畅如常,眼里闪出了略带羞涩的笑意。
“你念的应是下阕,可有上阕?”
即便性格再强势,罗月华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子,在这种你侬我侬的事情上还是多有羞怯,故而不敢接话,只好转到诗上。
“上阕?我有点不记得了…好像开句是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…后边是什么来着…我依稀记得还有一句是云中谁寄锦书来…”
一时间,沈烈是真记不得了。
现代人在古诗词上的发展属于极度衰退,原因有很多,诸如时代发展变迁的影响,文化内涵、思想方式以及表达形式等各种因素的改变,都限制了古诗词文化的延续。其实说白了,就是文化缺失以及对自身文化的不自信。
正因如此,现代人对古诗词的记忆途径多是通过课本或是广为传颂的经典句,真要是背下整首诗词,短一些还成,大篇幅的诗词真就没多少人能准确地记住,所以沈烈记不全李清照的这首《一剪梅·红藕香残玉簟秋》也不奇怪。
罗月华略微蹙眉,问道:“这作诗之人是男是女?”
“男人!妥妥的老郎君,就像李义山、温飞卿一样,总爱写点花间派的诗词!”沈烈赶紧一口咬定,可不能再乱添戏份了。
小萤不死心:“烈哥儿,再好好想一想呗…”
这时,冯道和李愚赶来府中,向沈烈说明案子的调查进展,恰好也就把这个话题遮了过去。
“明府,属下再审了王氏,她期间确有离开,她说因为言语不合,赌气想要离家出走,也就带着婢女回后院房中收拾东西,那个时候只有段延年一人在正堂内。”
虽然证据对王春娘不利,但冯道还是赞同李愚和程不换的判断,觉得王春娘至少不是直接凶手。
冯道说完,李愚补充道:“卑职跟程县尉又去了一趟王春娘的家中,并没有可用的发现,只是在灯内发现这样的灰烬,已无法判断到底是何物烧至如此,故而也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紫魇萝。”
说着,李愚打开一个小纸包,里面凝固的蜡液里能明显看到一些黑褐色的细小颗粒。
沈烈看了几眼,问道:“李虎呢?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?”
冯道接过话:“有发现,派出跟踪的人回报,说李虎去了居善堂,属下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。”
“还是居善堂!”
沈烈点了点头。
罗月华在旁边一直听着,当听说死者是段延年后,不禁惊呼了一声,说道:“他死了?”
沈烈疑惑地问道:“你认识段延年?”
罗月华点了一下头:“算是认识,不熟,因为军需供应上有药材一项,我这边联系了多家药商,但价格奇高,还是朱友文给行了方便,让我找段延年想办法,这也是我来长芦的一个原因。”
“需要药材?”
沈烈一怔,想到某种可能,赶忙问道:“是要用兵了吗?”
因为有冯道、李愚在场,罗月华刚犹豫要不要说,沈烈点头道:“无妨,可道和不晦都不是外人。”
罗月华听沈烈如此说,也就不再顾忌,说道:“是啊,梁王已命李思安为东面行营马步招讨使,攻伐幽州,魏博要为此次用兵提供所需粮秣辎重,因父亲也要整军驻防,分身乏术,故此才让我从中调配物资,我此番还要从你这里运走一部分储备。”
“没问题,我会安排人手帮你。”
既然朱全忠要打幽州,沧州的刘守文自然不会坐视不理,长芦必定会处于风口浪尖之上,可为什么朱全忠不给消息呢?
对此,沈烈有些疑惑,而冯道和李愚听到这个消息,皆是心里一惊,知道长芦的安稳算是到头了。
“月华,你知晓李思安在何处屯兵吗?是长芦吗?”
“好像不是。”
罗月华摇了摇头,又望了一眼冯道和李愚,见沈烈依旧无异议,继续道:“只说把粮草运到桑乾河南岸,应是是扎营在那里。”
“桑乾河南岸?”
李愚问了一句,随后皱眉说出与沈烈同样的疑惑:“若扎营桑乾河,从长芦经渠水可运粮秣,咱们这边也需提供驻军的右翼防守,阻止义昌军救援幽州,这是理应之事,为何不提早告知呢?”